如果你是在人间经历情劫的神仙,始终对男女情事“意难平”或“放不下”。那么看完《给阿嬷的情书》这部电影,该会有所收获,或会心一笑——这是一个能破掉男女之相的“人间情事”,虽平凡,却可用震撼来形容。
潮汕阿嬷叶淑柔独守空房30余年,年轻时与恋人郑木生私奔、生娃,对方却远渡南洋再未归来。传闻中,郑木生已在泰国成为亿万富豪,事业与情事遍布江湖。阿嬷的孙儿为能倚傍上传奇外公泰国寻亲,却得知外公已于1960年去世。
但不知为何,外公给外婆的信却写到了1978年!
外孙不肯就此罢休,得知可能是传说中的二N谢南枝在写信,就找到了谢南枝的儿子,向其索要遗产。
这一要,却要来了一段传奇情事……(以下有剧透,介意止步)
迟到30年的自述:叶淑柔、郑木生、谢南枝
(1978年再也收不到丈夫来信的)叶淑柔——
1950年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我的丈夫。
如今已过去28年,看来他终于厌烦了与我这个糟糠之妻虚与委蛇。
其实,从10多年前收到他新家全家福照片,我便再也不期盼他的消息。
只是偶尔在梦中,会回到17岁第一次扛标旗时,他为了与我说话掉进河里的场景,那时,他快淹死了仍然大喊:记住了,我叫郑木生!
我也常常在梦中回到和他私奔那晚,我们一起在土地面前发誓。也会梦回年轻时,我和一群女子在河边一边洗衣一边盼邮差——木生信里总说很多情话,让大家笑我。
我也在梦里穿越到他的身子里,他在南洋拉黄包车时的那些岁月,他每月给我攒下50元钱,放进饭盒里是那么小心翼翼……
也许我太傻,虽然他已娶了南洋那清秀的女子,我却总是意难平。我不让孩子们再提他,也绝然搬离了我们的家。
唯一欣慰的是,我养大了孩子们……木生,我今生对你已无亏欠,来生我们再不用相见!
(1960年被强盗劫船掉入水中的)郑木生——
淑柔,还是晚了一步!我明天就可以动身回国了,十年之盼,却没想到阴阳两隔!真的没想到!
在南洋,有英国警察欺负我、有强盗放火烧房子,我虽入狱两年,却还是活下来了。
我每日盼与你相见:为了让文化人帮我写信,我送美人画报贿赂她,他看得痴了,我心里却全是你的样子。为了给你写信,我“不小心”在南洋办了学堂。为了给你写信,房东南枝妹子还学会识字。对了,南枝是个好人,我在狱中那两年,凑不足50银元,都是她出去打零工给人洗碗洗衣贴补的。我当然我也没有忘了回报:这次回家,除了给孩子们上学的钱,其余的我都留给了南枝父女,以报答他们对你照拂之恩。
可惜了,淑柔,来生再见。
(1978年给淑柔邮寄自行车的)谢南枝——
木生走了18年了,你(淑柔)写信要来泰国找他,我很慌乱怎么应付过去。
木生哥亡故那一年,我把讣告送到邮局却又拿了回来:我和学堂的孩子们读过你们的“情书”,真美啊,我不忍心破坏。
如果木生还在,会做什么,我就做什么,总不会错。今天我邮寄了一台自行车给你,那是你嫁给木生时,他承诺的。我叮嘱你,如果孩子们缺少什么就告诉我。我这样做的时候,仿佛木生还在,而我也学会了如何做母亲。
我这一生,虽然没有结婚,但木生哥和你的爱情让我从另外的视角体验到了爱情。我也有孩子了,有一天我们相聚时,我的孩子会叫你的孩子哥哥、姐姐。我会告诉你,这些年,是我们两个女人成为支撑彼此的力量……也许,爱,不分男女。
父亲走了,我很难过。愿逝者安息,愿活着的我们好好的活着。
人间的光:木生的忠、淑柔的信、南枝的义
这部电影的演员形象都很美,与角色性格相得益彰:郑木生的忠、叶淑柔的信、谢南枝的义。
关于谢南枝:她不是爱情的注脚,而是被照亮的行者
有人说,谢南枝的形象太神格化了,她更像一个行走的妈祖。一生未婚,对待孤儿、对待同乡的都有无限的宽容,甚至在木生去世后,她还用微薄的收入养起两家人。
但是与其说南枝神格化,我看到的更是一个女性的自由人格:谁说所有女性的归宿都要以结婚和爱情作为终点呢?
南枝自小喜爱经商,精明强干,有着与生俱来的上进心与自立精神。她并非因郑木生而终身不嫁,而是她本就选择了自己的人生——不必陷于“女人”的情欲叙事中,她的生命自有其辽阔与重量。年轻时作为本地富户女,她精于算计,甚至有些市侩,同情心并不丰沛,性格也远非完美。
然而,当木生这个坚毅的“外乡人”出现在她的生命里,以一种人格的光芒照亮她时,一切都开始不同。他劝说她在客栈里开设学堂,那是南枝人生中第一次做慈善——她的“大爱之路”,由此开启。
正如南枝的儿子后来所说,晚年的母亲,已把给淑柔写信视为人生的重要寄托之一。或许可以这样理解:追寻木生进取而不屈的足迹去生活,收养孤儿,把素未谋面的淑柔当作家人去爱,这本就是谢南枝选择的人生体验与生命诉求。她不是在为一段爱情殉道,而是在为自己被点亮的大爱之路,笃定前行。
关于叶淑柔:绝望中的善念,是世间最柔也最刚的力量。
全片最打动笔者的一个镜头,是叶淑柔从外孙口中得知,丈夫已于1960年去世——而从1960年到1978年,那18年里信中寄来的钱与物什,全部出自谢南枝之手。那一刻,她终于明白,自己一直误认为的“南洋另娶的妻子”,其实是素未谋面、却默默供养了她18年的陌生人。
然而,她没有怨,没有恨,甚至没有质问。她只是翻箱倒柜,执意要把这18年来的所有资助,一分不少地还回去。
一个守了半辈子寡的女人,心中若是嗔恨,是做不出这样的举动的。叶淑柔心里没有怨,只有一股从骨子里长出来的干净与刚强。
外面传言,郑木生已是亿万富豪,办了无数所“木生学校”。但淑柔禁止孩子们动贪念——既然男方选择了“再娶”,那她能做的,就是不再做依附的藤,自立、自生、自持。
纵然心中难免意难平,她依旧守住善念。木生消失了30年,可那段情,在她心里从未断过。正是这绝望中的善念,这流水不腐般的柔韧,为后来那个美好结局的大揭秘,提供了可能的“场域”与“平台”。
这不是命运的偏爱,这是叶淑柔的德行。
郑木生:荒诞众生相里,那股久违的“清流”
当下的男女之间,越来越多的人不再相信忠诚。面对五光十色的诱惑,太多人在比拼谁能体验更多刺激,谁站高位去消费谁……渐渐拧成了一个无解的“死结”,对立与失望弥漫其间。
可郑木生这样的男性人格,是真实存在的。
他心中的爱情与责任感,自始至终只系于叶淑柔一人。在南洋拼尽半生的奋斗成果,尽数化为侨批与银元,一封封、一笔笔寄回那个遥远的潮汕家中。他对谢南枝父女知恩必报,对恶人恶事嫉恶如仇。他的情感从不投射在占有或欢愉之上,而是落在责任、恩义与正直之上。
正是因为他如树木般挺直、不阿、扎根于骨子里的人格,才埋下了一颗正直的种子。而谢南枝那条“大爱之路”,不过是从这颗种子上长出的、最灿烂的枝桠。
男女之相已虚化,笔者看到的是人格的融合与接力
在这部电影里,男女之相早已被虚化。我们看到的,不是男人如何、女人如何,而是一个个人格之间的碰撞、照亮、接力——
郑木生照亮了谢南枝,谢南枝承接并放大了这份光,叶淑柔则在绝望中以柔韧与善念守住了这场接力最后的“场域”。这份力量在一代又一代人的选择中延续,越走越远……
电影终局那些“木生学校”,并非郑木生一人之力建成。那些在郑木生所办学堂里读过书的孩子,长大后反过来资助了这些学校。而他们的成长,离不开谢南枝的抚养,也离不开木生好友狄功的扶持。
他们早已成为一个没有血缘的家族。而那股贯穿三代人的精神,早已超越了任何一段男女之情,成为真正的“家族精神”。
电影的哲思:木枝叶共生,无常中的坚韧与生发
《给阿嬷的情书》中,三位主角的名字连在一起——郑木生、谢南枝、叶淑柔,恰好构成了“木”“枝”“叶”三个字。一棵大树的隐喻,就这样静静地藏在名字里。
其一,象征木枝叶共生,无常中的坚韧与生发。人间诸多荒诞、遗憾和苦痛幻象,娑婆世界、无常最苦。可在这无常之中,有两点是永恒的——对信仰的坚守与生命力的生发。
这两点,几乎是郑木生、叶淑柔、谢南枝的共性。
其二,象征道的两面,而非性别的界限。破除男女二元幻象,生命本为一体。
男性自强不息、女性厚德载物。这本是道的两面,而非性别的界限。但面对苦所做出的选择,几乎是一致性的:不怨、不堕、不负。他们更像是同一个灵魂,通过三种形式来表达意志——
木的坚、枝的韧、叶的柔。
合在一起,才是一棵完整的、历经风雨而不倒的大树。
在电影的结尾,郑木生的故事终章,古稀之年的谢南枝与叶淑柔相见:
当淑柔在门后凝视花园中的谢南枝时,我的泪水刷地流下,那分明是一个爱人的视角——南枝满头白发,像一个轻盈的精灵一样安静坐在花房之中,晒着红色木棉花,美轮美奂。
木棉花象征着勇敢不阿、珍惜幸福。
在那一瞬间,谢南枝与叶淑柔因彼此的存在,而感知到人间的幸福,与性别无关。
最后南枝忽然想起来了,问:“你是淑柔姐?”
“是,我是。”
“腌猪肉收到了么?”(那是她年轻时邮的,她年轻时收的)
“收到了”
“好吃么?”
“好吃。”
“好吃,我再邮。”
谢南枝失忆了,但命运馈赠给了她童话一样的晚年:有爱她的义子,有千里奔赴的“爱人”,还有安静的花园,甚至还有“可选择的回忆”,不管她忆起哪一帧,都是美好的。
发布于:福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