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份“没出息”的工作背后——隐秘角落的特殊群体

因为接受我们的采访,吴秋成(化名)挨了妻子一顿训。

妻子担心,我们的报道发出后,他们“以后回家没脸见人了”。

55岁的吴秋成来自河南省中部一个县城,2025年5月,他从老家来到北京市昌平区,和妻子在同一家医院做护工。

吴秋成妻子的担忧是有原因的。在老家农村,人们提起护工,仍习惯称之为“伺候人的”,“都认为这是‘下三滥’活儿,给人家擦屁股、掂尿盆,没人看得起”。

特别是当男性进入护理行业,常面临来自邻里、亲友甚至家人的误解,认为“没出息”“丢了男人的脸面”。

吴秋成之所以选择这个“低三下四”的工作,也是无可奈何。他说,倒退几年,自己还能去工地搬砖,一旦过了55岁,哪里都不要,“你都没用”。

“我们这个年纪都是逼出来的”

下午1点半,患者总算睡着了,吴秋成坐在病床边的折叠椅上,终于也能跟着眯会儿了。

这是吴秋成在过去24小时里睡的最长的一觉——1个小时多一点。加上前一晚睡的半小时,这一天他总共休息了2个小时。

“干护工这一行,天天有来的,天天有走的,都受不了。”吴秋成入行近一年,最难忍受的依然是整宿熬夜。他母亲过世前是植物人,在床上躺了四年,他们兄弟三人轮流照顾,“有这个根儿(经历),不然你根本适应不了”。

4月中旬,公司主管安排他到安宁疗护病房,护理一位肺癌晚期患者,要求24小时陪护。患者一夜都很清醒,吴秋成得不时地协助他翻身、拍背排痰。

之前吴秋成在急诊病房也干过,虽然不用熬大夜,但急诊科这种大科室“一对多”的护理模式同样不轻松。患者人数较多时,他需要同时负责4—6名患者,经常感到分身乏术。

早些年,这位中年汉子一直在做生意。过去五年,生意越来越难做,赚不到钱,还欠了外债。去年,在妻子的劝说下,他来到北京,和妻子在同一家医院做起了护工。

吴秋成妻子有心脏病,身子弱,他想着,虽说辛苦点,但两人离得近,彼此能有个照应。等真的上岗,他才发现,这护工比生意更难干,“每天围着病人转,累、脏、枯燥、太熬人”。

吴秋成总是腰疼,每天得吃止疼药。长期休息不好,他的脸色蜡黄、没血色,“回了家别人都不认识”。用他的话说,这份工作能坚持干下去的,都是家里困难很重的。

吴秋成曾护理过一位危重患者,他形容对方呼吸出来的味道,“你闻了之后都不知道饿”。有的患者身上都是伤口,严重的肉都坏死了,病房里充斥着异味,“闻着就想吐”。碰到有的患者有传染病,每次进病房前,他要反复用几次消毒液,但还是不放心。他曾被患者当着家属的面指着鼻子骂,他不还嘴,还得赔笑。

“我们这个年纪都是逼出来的。”吴秋成苦笑道,人到中年,自然就变得能忍了。

现实摆在那儿呢!儿子刚结婚不久,女儿正读大三,父亲瘫痪住在养老院。每逢离家,妻子都会哭,尤其今年儿媳刚过门,“割舍不了”。但没办法,家里到处都要用钱,夫妻俩不敢停下。

入行这一年,吴秋成很少在病房见到年轻护工,40多岁的都不常有,护工年龄集中在50岁到70岁之间,而且,不少人都曾有照护自己父母的经历。穆巧今年52岁,河南省驻马店老河乡人,在北京干了七年护工,和吴秋成夫妻在同一家护工公司。

父母在世时,穆巧出不了远门。父母走了,没牵挂了,她才下决心长期干这行。

护工工资按天计算,穆巧月薪五千多块钱,如果上一户和下一户衔接空档时间太久,到手只有四千多块钱。这个水平和她老家差得并不多,但北京护工需求量大,活儿接得紧,收入更稳定些。

穆巧的两个儿子都没结婚。她说,在老家娶个媳妇下来,不算车和房,也得几十万,愁人得很。

偶尔,穆巧也会和患者唠唠家常。她感慨农村的老一辈人很少给自己留后路,务工所得几乎都花在子女身上,到了晚年没有积蓄,也没有退休金,生活缺乏保障,“在农村,人老了挺可怜的”。

她想趁自己还干得动,尽可能多挣点钱,贴补完儿子们之后,也能留点日后给自己养老。

相距274米,却数日才能见一面的夫妻

吴秋成妻子所在的科室患者多,她负责一间病房里的3名患者,24小时不能离开。吴秋成目前在安宁疗护病房,也要求24小时护理。他距离妻子所处的5号楼,直线距离274米,但一个月也见不了几次面。前段时间降温,他去给妻子送厚外套,被护士拦在门外,最后也没见成。

穆巧的丈夫是司机,在北京朝阳区一景点开旅游接驳车,两人几个月能见一次面。每次都急匆匆的,在医院找个空地,坐下说会儿话就分开了。

穆巧说,这份工作的压力,不仅源于高强度的体力劳动,更来自情感投入与心理负担。

刚来北京时,个别老年患者对她不算友善,“嫌弃咱们是农村来的,瞧不起”。穆巧觉得,自己的付出对方看不到,说的话像拿针在她心上刺一样,但就算哭也不敢当着患者的面哭,只能找个没人的地方偷偷抹眼泪。

穆巧感叹,照护自己父母,要是委屈了,做儿女的还敢说句重话,撒撒气,心里多少松快点。但是在患者面前,她不敢有脾气,如果被家属投诉到公司,要么扣钱,要么走人。

穆巧常常因共情患者痛苦而陷入低落情绪。尽管骨科护理工作繁重,但她更愿意待在这里。因为骨科的患者康复进程相对较快,从卧床到坐起,从拄拐到行走,病房里隔三差五就充满“阶段性胜利”的氛围。当患者心态越来越积极,她也会被感染。

而在肿瘤科病房,大多患者无时无刻不处于痛苦之中,“他一难受,你看着他的表情,就跟着揪心”,穆巧时常压抑得喘不过来气。在安宁疗护病房,患者临近生命末期,心思格外敏感、脆弱,有时她去上卫生间,离开几分钟,患者也会着急、害怕,“人到最后也挺可怜的”。

如何面对自己年迈的父母,是中年护工需要迈过的一道心理门槛。

刚到北京时,吴秋成经常想起父亲,愧疚、挣扎、无奈。他没告诉父亲自己在做护工,父亲以为儿子还在做生意,挺风光的,“他可想不到我现在干的(工作)和伺候他的人是一样的”。

吴秋成设想过身边人会如何议论自己,“自家老人瘫痪送到养老院,跑去照顾别人父母”。时间久了,他劝自己想开点,“父亲在这躺着得花钱,你出来伺候别人,人家给钱了我能让他花。什么叫‘孝’?有钱了你就能尽孝,没钱你‘孝’不了”。

急需人又留不住人

通常情况下,刚入行的护工都是靠第三方公司接活。护工要先在公司接受为期一周的培训,通过考试后,拿到护工证便可上岗。

吴秋成正在护理的这名患者,他的女儿马女士,在医院大厅给父亲办住院时,看到了护工公司的易拉宝。马女士提了几点要求,男性,24小时陪护,力气大,能帮忙翻身。公司要价护理费一天300元,吴秋成到手200元,这还是他争取来的,原本公司和他谈的是每天190元。

在护工行业,社保缺失、用工关系模糊是普遍现象。

“就算你干到70岁,也是干得动了你就干,干不动你就走。”吴秋成说,在他们公司,大部分护工和他一样,都是临时工,公司没有给他们缴纳包括工伤险在内的社保。一些公司会为护工购买商业意外险,但要么保额低理赔困难,要么就是护工年龄超出投保年龄。护工每天守护着他人健康,自身却暴露在风险之中。

吴秋成和穆巧都提到,针对那些愿意长期从业的护工,希望公司能为他们缴纳五险一金。这样的话,会有更多人考虑将其当成一份工作长久干下去,而不是“挣几个钱就走”。

浙江中医药大学附属第三医院主任医师陈玮调研发现,当下我国养老护理人才存在年龄结构失衡、性别集中、学历偏低等问题:从业者以40—59岁女性为主,占比超80%,30岁以下年轻人占比不足5%,且培养专业化水平偏低,相关教育体系滞后明显。

陈玮说,薪资待遇低、晋升通道模糊、职业社会认可度差,常被视为“低端服务”,从业人员缺乏职业尊严感,是导致养老护理人才供需失衡及流失率高的重要原因。

北京清华长庚医院安宁疗护团队负责人路桂军说,养老护理需覆盖身体、心理、社交多个层面,具体来说,身体上要保障生理舒适与功能维护;心理上要守护情绪稳定与认知健康;社会关系上要重建社会联结与归属感,避免被“幽闭”。

“一个老人失能失智了,靠一个护工全面承担是不可能的。”路桂军希望,未来我们能构建一个由社工、护工、志愿者协同配合的基础社会架构。社工负责引领、协调资源;护工经培训负责衣食住行、日常康复等基础照护;志愿者通过音乐、绘画疗愈等方式,满足老人的精神需求。

路桂军深耕安宁疗护领域多年,他将自己的工作比作“文物修复师”:比如你挖出一个青花瓷,你要修复它的残缺,恢复它的完整,让外界有机会读懂它曾经的辉煌和精彩。当老人入住病房,他们希望的远不止于身体机能的恢复,还渴望被‌看见‌、被‌理解‌、被‌尊重‌,渴望重新融入社会并发挥余热。

“我们能否真正读懂并成全老人,这衡量着一个社会的文明尺度。”路桂军说,我们每一个人都值得为此付出。

丙午年

三月十二

2026-04-28

监制:李绍飞

编辑:王静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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