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终点皆是死亡,我们该如何度过这一生?

清明,万物生长此时,皆清朗而明净,生命在此时展现出最蓬勃的姿态;然而,这也是一个专属于死亡与祭祀的节日。追溯清明的历史,它往往与寒食节相融,其底色里有着介子推抱木而死的惨烈与决绝。古人在生机最盛的仲春之月,设下了一个回望死亡的锚点。这种看似矛盾的历法安排,实则揭示了人类对生命节律的深刻认知:生之极境,必然伴随着对死之肃穆的凝视。

常言道“死生之外无大事”,但在人类漫长的文明进程中,死亡始终是一个讳莫如深的禁忌。我们发明了无数隐晦的词汇去替代它,用先进的医疗手段去推迟它,甚至在日常语境中努力将它排除在外。正如弗雷德里克·巴克曼在《一个叫欧维的男人决定去死》中所写:

死亡是一桩奇怪的事情。人们终其一生都在假装它并不存在,尽管这是生命的最大动机之一。我们其中一些人有足够时间认识死亡,他们得以活得更努力、更执着、更壮烈。有些人却要等到它真正逼近时才意识到它的反义词有多美好。另一些人深受其困扰,在它宣布到来之前就早早地坐进等候室。我们害怕它,但我们更害怕它发生在身边的人身上。对死亡最大的恐惧,在于它与我们擦肩而过,留下我们独自一人。

死亡既艰难又轻易,它如影随形地悬置在每一个生命的头顶。当我们试图谈论死亡时,我们谈论的其实也是生命本身。一个人对待死亡的态度,本质上就是对生命与生活的态度。个体对死亡的创伤与失语,构成了人类精神图谱中幽暗、隐晦的底色。

死亡往往与虚无、孤独和痛苦紧密相连。它有时将现世的荒诞无限放大,迫使个体直面生存的虚无本质。在这种极致的虚无中,传统的道德规范、情感羁绊和人生目标都会瞬间解体,生命被还原为一种机械的、无意义的物理存在。

“母亲昨天死了。也许是前天。我不知道。”阿尔贝·加缪在《局外人》开篇写下的这句话,以一种锋利而冷淡的笔触,道出了死亡的荒唐与荒芜。在其中,我们看到了生命的混乱、无序,以及随之而来的滑稽。默尔索对母亲死亡的漠然,并非源于反社会的人格障碍,而是一种深刻的虚无:当社会以一种程式化、机器般的方式运作,要求所有人在葬礼上必须流泪、在法庭上必须忏悔时,集体文明的道德律令与个体真实的内在意识产生了剧烈的摩擦与恐慌。

默尔索拒绝参与这种程式化的表演,他拒绝在社会的剧本中伪装悲伤,拒绝用虚伪的眼泪来换取道德法庭的宽恕。在法庭审判的后半段,人们不再关注他是否出于防卫或阳光的眩晕而杀人,而是将焦点死死咬住他“在母亲的葬礼上喝了咖啡、抽了烟,并且没有哭泣”。社会无法容忍一个不按既定情感规则出牌的“局外人”。在死囚牢房里,默尔索在临死前拒绝了神父的祈祷,他仰望星空,向这个冷漠而毫无意义的宇宙敞开心扉。死亡对他而言,成为了一种终极的自由。

《局外人》,【法】阿尔贝·加缪/著 柳鸣九/译,上海译文出版社,2013年8月版

列夫·托尔斯泰在《伊凡·伊里奇之死》中也通过伊凡·伊里奇的死亡过程,描绘了这种生与死的倒错:“像所有逝者一样,他的脸更漂亮了,主要是比之生者而言更意味深长了。”伊凡·伊里奇在生前是一个完美的社会零件,他谨小慎微地经营着仕途、婚姻和社交,他的一生“最平常,最普通,因此也最可怕”。他一直以为自己活在一种“正确”的秩序中,直到绝症降临。

在漫长而痛苦的濒死体验中,他惊恐地发现,周围的妻子、同僚甚至医生,都在用一种极其虚伪的、程式化的方式对待他的死亡。他们只关心他的死会空出哪个职位,或者带来多少抚恤金。只有当死亡真正降临,剥离了他身上所有社会属性与虚伪的客套时,他才获得了某种真正的庄严。死亡在此刻,成为了对荒诞生存的一种反讽,逝者的“意味深长”反衬出的是生者浑噩的轻浮。伊凡·伊里奇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终于意识到他那“完美”的一生全是一个谎言,而只有在走向死亡的那个黑洞中,他才隐约看到了一丝真实的光亮。

然而,文学与生活都不只有深渊。在许多积极谈论死亡的作品中,悲伤里往往孕育着充满力量的希望。正如死之极境往往是生之发轫,在死亡的阴影下,生命有时会展现出非凡的韧性。

《伊凡·伊里奇之死》,【俄】列夫·托尔斯泰/著 许海燕/译,东方出版社,2021年6月版

在小川糸的《山茶文具店》中,对于生命的珍惜、对于死亡的感伤被赋予了更加温柔和含蓄的色彩。整部小说的底色都被上代(外祖母)的死亡所笼罩。主人公波波从小在外祖母极其严苛的管教下练习书法,祖孙之间充满了不解与对抗,波波甚至在外祖母离世前都在叛逃。但当代笔写信的重任真正落在波波肩上时,这个过程实际上变成了她与死去的外祖母不断和解、不断对话的隐秘旅程。

这部作品中关于死亡的描述是不露痕迹地附着在当下主人公波波的日常感知中的:“我认为上代有属于自己的字。我之所以迟迟无法撕下她贴在厨房的标语,就是因为她仍活在那些文字中。文字的轨迹里,至今仍然镌刻着她的呼吸。”

在这里,死亡不是终结,而是一种传承。东亚美学中对于死亡的消解,往往不是通过宗教的彼岸,而是通过此岸的“物哀”与“痕迹”。一封信、一个字,甚至厨房墙上的一张褪色的纸条,都成为了抵抗遗忘的实体。物理意义上的肉身消亡了,但精神的重量却通过这种极其具体的媒介被固化了下来。

在生生流转的世界中,死亡的必然其实给了一个契机,去感受和回顾一些可能无意和刻意被压抑的感情。生者在整理逝者遗物、重温逝者话语,甚至继承逝者事业的过程中,被迫停下匆忙的脚步,去直面内心巨大的空洞。这种面对既是痛苦的撕裂,也是重新建立生命秩序的起点。逝者并没有真的离开,他们化作了生者内在精神结构的一部分,以另一种更加安静也更加坚固的方式,参与着生者未来的每一次选择。

《山茶文具店》,王蕴洁/译,湖南文艺出版社·博集天卷,2018年3月版

《一个叫欧维的男人决定去死》同样也是如此。它讲述的正是笼罩在他人死亡的阴影之下,向着死亡前进却最终获得救赎的故事。对于59岁的男人欧维来说,妻子索雅是他灰暗生活中的色彩,是他与这个世界唯一深刻的链接。欧维代表了一类极其典型的、被古典工业时代塑造的实用主义男性:他的人生信条是修暖气、造房子、遵守规则、黑白分明。他没有丰满的内在世界,他所有的社会价值和自我认同,都建立在“有用”和“维持秩序”之上。

失去妻子,欧维的世界失去了原有的秩序。“索雅离开欧维的时候,他并没有一起死去。他只是不再活着。”而当他被公司裁员,彻底不被社会需要时,他的虚无感到达了顶点:他失去了提供社会功能的场所,也失去了接收他情感功能的人。他面临的不仅是悲伤,而是彻底的存在性的危机。他无法再忍受自己的“生命之轻”,所以他决定去死。

然而欧维的寻死计划被邻里间各种鸡毛蒜皮的麻烦事儿一次次打断。上吊了无数次,不是过程中被新搬来的一对“傻子”(他眼里的)孕妇邻居撞坏了房子,就是被一只赖在他家门口、受欺负的流浪猫打断,还有在火车站台准备跳轨时,不得不先救下另一个掉下站台的西装男;在车库准备引入尾气自杀时,又被孕妇帕尔瓦娜猛烈敲开门求助学车;枪支弹药准备好了,他又被敲门了——刚被父亲赶出家门的小年轻过来借宿,因为推荐人是索雅曾经的学生,而“索雅是那么善良,她一定会帮助别人”。

索雅和欧维在早年的车祸中失去了他们未出世的孩子,而索雅本人也因此成为残疾人,终身被困在轮椅上。她是这本书中一个美好的“智者”形象:欧维是茫然的、呆滞的、混沌的、愤怒的,而她永远坦然接受生命的一切痛苦,并在命运的废墟上坚强地承托起自己的命运和家庭。她不抱怨世界的残忍,而是继续努力做自己的教育事业,选择去帮助那些被社会边缘化的特殊学生。“上帝把我的孩子带走了,我亲爱的欧维,但他又给了我一千多个。”这是索雅奉献爱的一生,她用一种如天空的包容力去面对世界的不公,将自己与丈夫遭受的苦难转化为对他人更深沉的悲悯。

《一个叫欧维的男人决定去死》,【瑞典】弗雷德里克·巴克曼/著 宁蒙/译,四川文艺出版社/磨铁·大鱼读品,2020年8月版

回到欧维,这些看似烦人的羁绊,让欧维慢慢找回了“生”的体验。他并不是在某个深夜通过顿悟被大道理说服的,而是从别人的“麻烦事儿”和刀子嘴豆腐心的付出中,成为了他人的色彩。帕尔瓦娜的女儿画了一张画,其他人都是黑白的,只有他是彩色的,因为她认为他奇怪、好玩儿,并且发自内心喜欢他——而他从来没想过,自己这样坏脾气、倒霉了一辈子,在没有了索雅之后,还能得到这么纯真、无条件的爱。在这张由无数具体麻烦交织而成的世俗之网中,他的实用主义重新找到了着陆点。他发现自己依然被需要,并且被爱:这种“被需要”强行凿开了他封闭的内心,填补了秩序的真空,而“被爱”的体会在潜移默化中重构了他与外界的联系。病房里,帕尔瓦娜声称他是她的父亲,而她的女儿最后叫他外公。他将几十年前自己做的婴儿床搬了出来,迎接了帕尔瓦娜的新生命的来临。

生命充满随机性,当我们托付感情的对象离世,人该如何去坦然地继续生存下去?拯救我们的,或许是名为“日常”的奇遇。这些奇遇总会不期而至,在脆弱的生命里,它就是“希望”与“韧性”。

欧维和死神进行了那么多场对话,最终还是因为心脏病响应了死神的召唤。然而此时的死亡,与他最初计划的自杀有着本质的区别:他已从一种极度痛苦的虚无中挣扎而出,做到了索雅一直在做的:感受爱,表达爱,在有限的生命里继续做一个“创造者”,而非“凝固者”。最终,帕尔瓦娜对着死去的欧维说了这样的话:“问候索雅,谢谢她把你借给我。”欧维在千帆过尽后接纳了世界的吵闹与残缺,他的死不再是绝望的逃亡,而是在新的羁绊中幸福地离开。他带着对妻子的忠诚与眷恋,在物理修复了周遭的世界、精神修复了自己的世界后,平静地、自然而然地走向了死亡。

根据小说改编的电影《一个叫欧维的男人决定去死》(2015)剧照

这些不同的文学文本,无论指向荒谬、传承还是救赎,本质上都在试图讨论死亡与生命的二重性:既然终点皆是死亡,我们该如何度过这一生?

帕乌斯托夫斯基在《金蔷薇》中曾写下这句诗一般的话:“凡是生所没有给予的,死都会带来。”当生赋予我们渴望时,却往往留下难以填补的残缺与遗憾;而死亡,在它降临的那一刻,带来了绝对的寂静、最终的平等与彻底的自由。它以一种残酷的方式终结了所有的挣扎与痛苦,却也正因其绝对的不可逆性,反向赋予了生之历程不可磨灭的重量。

《金蔷薇》,【苏联】康·帕乌斯托夫斯基/著 戴骢/译,译林出版社,2023年8月版

当我们明白了死之沉重与死之轻盈,看透了对死亡的恐惧与释然,我们或许才能在每一个清明时节,在直面死亡的虚无与创伤之后,转过身来,带着对逝者的记忆与爱,去更好、更庄重地体会生命中的每一个或微小或沉重的时刻。因为正是这些时刻的叠加,我们才能更加自如地去感受其实在死亡中也存在的温度。

发布于: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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